叶羽柠拉着陆宥舟的手微微颤抖着，她加大了力度好似要将自己的力量传达给他。
“直到你回来那个夜晚，我在墓园里看见你跪在文哥墓碑前，我恍惚间以为尼古丁出了幻觉，是被你砸醒的，我平生头一回被打进医院。”
“但我甘之如饴。”
他低沉的嗓音在叶羽柠耳边将这两年独自熬过的枯燥日子娓娓道来，但又说得简单轻巧，总结起来无非就是亲人去世沉迷烟酒堕落颓丧寥寥十二字。
可这顶多只能算是旁人的理解，在叶羽柠陪他走过的漫长岁月里虽不过百年长征的九牛一毛，却有从神坛跌入地狱的起落，他陆宥舟何等骄傲的一个人，他小心翼翼在偏僻角落窥探着自己的人生，光照进来时淡漠地例行公事般活着。
那两年他难以释怀亲人离去，难以明白亲情廉价，更没有目睹过他那样狼狈的人给他排解，他不再被冠以光芒，甚至堕落得连三岁小孩都要嫌弃这般丑态，这一桩桩事情在糜烂的生活发酵，是他始终对神坛上的自己留存怀念，一直拒绝接受这样的平庸。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被世人投以羡慕嫉妒目光的少年了，我肮脏地带着满身烟酒颓靡，本想就这样浑浑噩噩混进人世间潇洒等死，你却偏偏回来了。”
“我，我艰难地撑起身体，摸爬打滚地起来，强装高深莫测地站在你身边试图与你并肩同行。”
可这风雨飘摇里他却常常力不从心。
“这些话我这一生都不会再说出来，小孩子干的勾当我干不了第二回，这种东西说出来惭愧也肉麻，可这一回我却准备了很久。我早不再阳光清澈了，这一身骄傲和烂脾气却始终在我身上发芽，根埋到了灵魂深处，我嗜烟嗜酒也犟得要死。”
“可是小柠檬，这个我，你会不会嫌弃？”
他终于在密密麻麻的话语里头，留存了一线罅隙让她得以插话。
叶羽柠双手握紧了他的手，泪眼婆娑地抬头看着他，紧咬着的双唇止不住地颤抖着，一把抱紧了面前的少年，把头埋在了他温热的胸膛上，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着拼了命地摇头，她大口大口地在他怀里吸着气，疯狂地证明着自己丝毫没有嫌弃。
陆宥舟有些许无奈地感受着胸前湿答答的一片咸湿液体，“你这么哭。”
“我都觉得我是个感动中国获奖者了。”
叶羽柠一时没忍住在他心口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女孩哭得梨花带雨缓了很久才带着抽噎道：“陆宥舟，你满身风尘烟酒缠身阴暗堕落我全都不嫌弃，恰恰相反的是，我永远奉你为神明。”
“其实我……”
“嘘！”陆宥舟把食指放在了薄唇上打断了叶羽柠。
“哭好了？”他看着她点了点头，便把手搭在她肩上把她从自己身上抽离开来，“我还没说完。”
“你如果不嫌弃，要不这辈子咱们就凑合过吧？”
“我的意思是只有你可以。”
“小柠檬，柚子喜欢你。”
“从十五岁那年开始。”
这几句话比前面那一大堆更有冲击力地杀进叶羽柠耳朵里，像是被重锤一字一字砸进脑门又一时间找不到栖身之所而疯狂招手以求被发现，在她脑海里叫嚣着。
她哭得更凶了，又一把抱紧了陆宥舟，很是用劲地想要把他狠狠地按进自己的世界里，他双手垂在两边哭笑不得，“怎么被人表白还哭得稀里哗啦的。”
“痛快点给个准信行不。”
“很煎熬的。”
叶羽柠想说话，喉咙却像是哽了一团炽烈的火苗，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那些个字眼依旧疯狂叫嚣着，她猛地踮脚，湿漉漉的唇贴住了陆宥舟欲言又止的薄唇上，再用力地捧住他的脸不停地靠进自己。
陆宥舟很快便反客为主，用手拭去她脸上好似溶了盐的泪水，一手搂着她的腰俯身用力啄了好一口。
意识到是在公共场合，两人没纠缠多久便都松开了手，他拿纸巾好生细心地替她擦去泪痕和鼻涕，还有唇边残留的粘稠液体，玻璃桥头卖心愿便利贴的老板娘吆喝着，陆宥舟前去买了两张回来。
叶羽柠趴在桌子上写着留言，陆宥舟刷刷几笔便完成了，她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凑近陆宥舟耳朵笑道：“我跟你讲一个秘密。”
“我也好喜欢你。”
“从十三岁那年开始。”
陆宥舟搂过她的腰，笑意在眼底荡漾开来，他把便利贴摊开，上面赫然四个大字在粉嫩嫩的心形便利贴里格外入眼——
［扁舟一叶］
叶羽柠把自己的便利贴和他的夹在一起，在星星灯一闪一闪之下每一个字都在这夜幕里熠熠生辉——
［我的少年他有光，光而不耀，与光同尘。］
这是她几年前在网上看见的一句话，那时的陆宥舟还是那样的万丈光芒，而今却再合适不过了。
她才不需要她的小柚子被这世间瞩目，他只需要活成他自己，只需要平安喜乐无忧无虞便好。
他们携手走过了那九十九米长的玻璃桥，排队等待蹦极项目时，叶羽柠忽而回头道：“我这两年都在医院里，病好了也就出来了，重度抑郁和焦虑症被无止境的催眠和康复运动强行压下去了，我喜怒无常暴躁癫狂，家里人被我长时间折磨得都厌倦了，虽说现在好了许多，但可能还要靠长期的药物来控制病情，这样病态和摇摇欲坠的我，你真的确定要倒贴上来吗？”
“小柠檬，我眼里的你永远明媚且美好。”
“可是……”
陆宥舟又一次打断了她的话，“一会儿跳下去，从前耀眼瞩目也好，遍体鳞伤也罢，如果还能活着，那就重新开始好吗？我们一起重新开始。”
“好。”叶羽柠望着他，回首过去那整整十八年，从未像此时这般安定，她眸子里的少年难有雀跃，为即将而来的新生招手狂欢。
或许也是为有所憧憬的余生而祝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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